負責少年犯罪防治的台北市少輔會,成立三十多年,很長一段時間以社區工作為主要的工作方法。少輔會主動出擊,與社區少年建立關係,透過各種方式建立少年自信。例如台北市內湖區少輔組,協助少年組成街舞學習團體,牽引著少年的生命歷程,阿悟就是其中一例。少年阿悟在乎什麼,當時的少輔會對他有什麼影響,且來看看阿悟怎麼說…
我叫阿悟,一百八十五公分 ,人帥、個子高。我國中一年級就有一百七十六公分 ,卻因此被學長盯上,照三餐打。我不想被欺負,下定決心變壞,跟了學校的大哥,仇一一報回,還加倍恐嚇取財,但付出的代價是,入住「青雲山莊」兩個月。青雲山莊在土城,也被叫做少年觀護所。
從青雲山莊出來那年,我十四歲。台北市少輔會來找我,我很抗拒,覺得少輔會是很白痴的地方,我又不認識你們,為什麼接近我?想幹麼?為什麼對我好?不過相處一陣子,發現少輔會社工還真沒什麼目的,就是大姊姊們關心我,希望我好。社工姊姊找我聊天,我就聊飆車、幹架,那時流行古惑仔,手上要纏布條再拿刀,為什麼要纏布條呢,因為砍太大力刀會飛出去。那時我就跟社工姊姊們聊這些,他們應該覺得很痛苦吧。
我讀過兩所國中、兩所高中,曾經轉學、輟學、被退學,做過水電工、清潔工、送外食等工作。輟學期間,我跟朋友學跳舞,社工姊姊發現我住的內湖區有蠻多少年都在街頭練舞,就幫我們找表演機會。
沒想到,我們這個才練沒多久的三腳貓舞團,竟然可以上台表演!第一次表演在內湖一家百貨公司商店街,在葡式蛋塔店前表演,我們表演完沒幾天,那間葡式蛋塔店就倒店了。當然,跟我們沒關,是葡式蛋塔熱潮退燒。
第一次表演的經驗,改變我的人生。被看見、被肯定,那種成就感比飆車、相砍強太多了。表演結束後,社工姊姊帶我們去吃火鍋,爽死了。
我開始瘋狂學舞,沒有老師教,自己看錄影帶的MV揣摩舞步,為了學某一招,要重複快轉、定格,看人家怎麼做,這樣快轉倒帶的學,錄影帶被我弄壞好多支。然後同一支錄影帶,朋友各自拷貝一片回家練,結果舞會上大家跳的招數都一樣。
少輔會社工帶我們成立內湖的少年街舞學習團體,一開始只有十多位。社工很積極,安排我們到國高中的朝會表演,引起旋風啊!小女生迷翻了,少年更熱衷,來自不同國高中的三百多位學生來學舞。
賣安的、混幫派的少年,都跑來學跳舞,覺得混幫派算什麼,跳舞卡帥氣啦!我們還吸引一整票在地深耕的「土流氓」,流氓世家的那種,這票少年被我們影響,不混幫派了,都跑來練舞。
內湖的少年街舞學習團體,運作三年多,人數始終維持在百人以上。可是有天接到通知,說少輔會的政策有變,不做社區工作,要改做個案為主,我們只好解散。
我十四歲到二十歲跟少輔會互動密切,從被輔導的虞犯少年,到教街舞的少年老師,少輔會發掘我的舞蹈才能,還讓我能以此維生。高中時我是熱舞社社長,每個週末都在中正紀念堂練舞,夢想就是做職業舞者。我跟朋友組街舞團體,到社區、學校表演,還曾出國比賽。今年我三十二歲了,以舞蹈為業,還開娛樂行銷公司,像是台積電的運動會、鴻海的尾牙,都是我們公司策劃。
去年我們公司承辦新北市的青少年街舞比賽,和社會局互動時,發現一位工作人員竟是以前帶過我的「少輔會社工姊姊」!街舞比賽那天,我也看到之前少輔會的吳嫦娥督導長,她現在是普賢慈海家園的園長,帶他們的少年來看比賽,那些少年就像我當年的模樣,痞痞、跩跩的,犯過案,有點流氓氣。可是,那種流氓氣展現在舞台上,可是一種自信的展現呢。
去年比賽結束後,督導長找我們團隊去普賢教少年跳舞,還訂下目標說要報名今年新北市的青少年街舞比賽。十多年後,我再和督導長接觸,發現她熱情絲毫未減,她以前帶領社工,比較沒有直接和少年互動,沒想到她離開少輔會後,去到普賢慈海這個少年安置機構,和少年有了直接、密集的相處。
督導長的生涯像是倒著走,一般人是先做基層、執行的工作,慢慢爬到管理、規劃的位置,可她不同,她在少輔會二十多年,每天跟學者、官員高來高去,她必須關注整個少輔會運作的狀況,和少年的接觸比較間接。但是現在督導長倒走回來,她其實可以退休了,但是她反而一頭栽入更直接的服務工作。我超佩服督導長,她到六十歲都還是如此熱愛社工工作,我都不確定自己六十歲時,能不能當個熱愛舞蹈的「舞棍阿伯」。
經過一年的練習,普賢少年參加今年新北市的青少年街舞比賽。少年們上場前,督導長一直對我說,他們家少年看起來有點緊張耶,我心想,你自己更緊張吧。不過也難怪,這次比賽,是普賢的少年們第一次上台表演。少年上台跳舞時,大家都好興奮,但是跳到一半,器材故障,音樂突然停了。台上的少年嚇死了,台下的觀眾們也看傻了!
對這些沒自信、犯過錯的孩子來說,如果第一次上台表演的經驗這麼悲慘,他們這輩子絕對不碰舞蹈了。他們一定想說:跳三小!北懶喔!不跳了!怎麼辦?我跟督導長這一年來的努力會不會全部白費…
我的夥伴趕緊衝到台前安撫普賢少年們,然後想辦法播放音樂。身為比賽主持人的我呢,要負責安撫全場觀眾,帶動氣氛,絕不能讓場面尷尬,無論如何,一定要保住他們這次的表演。
「S、D、C」、「S、D、C」,我拿著麥克風,不停喊著這群普賢少年的團隊名稱,然後請台下觀眾給掌聲、跟我一起喊。如果台下觀眾沒人喊,場面會很尷尬,但是,我不尷尬,我的情緒開始渲染,全場觀眾漸漸跟著大喊「S、D、C」,結果全場喊翻了、嗨翻了。
台上的普賢少年,因為音樂聲中止而楞在台上,但取而代之的是觀眾的尖叫、歡呼聲。他們第一次上台,音樂出問題、全場歡呼,就像八點檔一樣灑狗血。他們第一次表演,不但沒有砸掉,還印象深刻。督導長、劉姐在台下不停歡呼,就像大孩子一樣開心的笑。
音樂聲再次響起了,普賢少年們繼續舞動,完成他們第一次的演出。看著他們,我回想起我的初登場,那個後來倒店的葡式蛋塔店,還有,表演後吃的那頓的火鍋餐。
當我少年時,感謝少輔會給我舞台,沒有少輔會,就沒有現在的我。現在的我,也想當少年的「少輔會」,幫助更多少年找到自己的舞台。
(本文曾刊登在PNN公視新聞議題中心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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